“数据从不痛苦”:为什么 Nick Cave 炮轰 AI 写歌,从始至终都不是在抗拒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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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1 月 9 日,摇滚音乐人 Nick Cave 在个人通讯 The Red Hand Files 里用一篇文章同时回绝了两个貌似无关的问题。来自波尔图的读者问:我们今天还能把作品和创作者剥离来看吗?布里斯托的读者刚看完一部人工智能纪录片,跑来探听口风:你 Cave 到底是悲观的“末日派”,还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Nick Cave 只用一句话就封死了两边:音乐生成器有史以来第一次从字面上实现了“作品脱离艺术家而独立存在”,而这正是它最致命的败笔。他甚至直接把 Suno 唤作“终极抹除者”(the Great Cancellator)。

Nick Cave. Photo by Don Arnold/WireImage

次日,VICE 迅速报道了这篇回信,称这是 Cave 在 2025 年短暂态度软化之后,重新回归强硬的反对立场。这种说法表面看没错,但如果将他自 2019 年以来谈及 AI 的五封公开信连起来读,第 381 期(Issue #381)并非什么立场大反转,而是一个连贯内核的演进与深化:在 Cave 看来,一首歌之所以值得聆听,从来不是因为生成的音频成果本身,而在于背后肉体凡胎所付出的真实劳作与挣扎。这种坚执解释了他怒火的源头,却也恰恰暴露了他论点中最脆弱的软肋。

跨越七年的五封信:愤怒从未改变,只是愈发锋利

在《The Red Hand Files》中直接回答读者提问,无意中为这位老牌创作人留下了一份罕见且详尽的长篇思想切片,记录了他七年来对“机器创造力”的全部思考。按时间线梳理这五封信,你会发现他的观点从未游移,而是在一次次交锋中被磨得越来越锐利。

2019 年 1 月:“它没有那种胆气”。彼时 ChatGPT 尚未问世,一位卢布尔雅那的读者来信问:AI 究竟能不能写出一首好歌?在 第 22 期 中,Cave 针对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的预言作出了回应——赫拉利曾断言 AI 终将通过精准匹配个人情绪而超越人类创作者。Cave 承认了大部分前提:他认为 AI 确实可能做出像 Nirvana 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那样水准的曲目。但他驳斥的是“听众真正在听什么”。在 Cave 看来,当我们听 Kurt Cobain 时,听到的是一个陷入困境的年轻人在试图逃离华盛顿州阿伯丁的苦闷;当我们听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时,面对的是一位几乎全聋的作曲家。“我们真正听到的,是人类的局限,以及胆敢超越这种局限的狂妄与勇气。”他的断言极准:AI 能写出一首好歌,“但绝不可能写出伟大的歌。它没有那种胆气(It lacks the nerve)。”

2023 年 1 月:“这歌烂透了”。ChatGPT 发布仅两个月后,一位新西兰读者发来了一段据称是聊天机器人模仿“Nick Cave 风格”写出的歌词。Cave 在 第 218 期 坦言,自己早就收到了几十封类似的投稿。他的回复成了 AI 讨论中最常被引用的金句之一:“这歌烂透了(This song sucks)。”在信的其余部分,他将 2019 年的观点推向了极致:他痛斥机器生成的内容是“对模仿的拙劣亵渎”,并写道“歌声源于痛苦”——也就是创作过程中的内在挣扎。“数据不会感到痛苦。”在他眼中,这些机械拼贴出的歌词,是对“何以为人”的荒唐嘲弄。

2023 年 8 月:安息在第七天。一位音乐从业者来信透露,身边的词曲作者开始频繁使用 ChatGPT,只因它“更快、更轻松”。Cave 在 第 248 期 中将讨论从美学直接拔高到了神学维度。他指出,《创世记》中上帝在第七日安息,这意味着创造是有代价的;正是这份代价,赋予了被创造物独特的意义。反观 ChatGPT,它完全把创作过程当成了横亘在用户和最终产品之间的一道“不便的障碍”。Cave 直言,这是通过“将想象力机械化,加速了人类精神的商品化”。

2025 年 7 月:“在某种程度上,我被改变了”。转折发生在这一期。恰逢 Bad Seeds 经典曲目《Tupelo》发行 40 周年,Cave 在 第 332 期 中分享了导演好友 Andrew Dominik 寄来的一份意外惊喜:一段用 AI 将猫王(Elvis Presley)档案旧照动态化的视频。Cave 先是重申了自己对大语言模型写歌以及剥离艺术挣扎的平台的“严重保留”,然而,在反复观看了两遍并给妻子 Susie 欣赏后,他承认这段短片是“对这首歌极为深刻的视觉诠释”。他坦承自己对“作为艺术媒介的 AI”态度有所缓和,并援引了 Dominik 的反驳——“它就是个工具,和其他工具没什么两样”;信末他为自己的观念转变辩护:“过刚者易折,善变通者长存。”

2026 年 11 月:“终极抹除者”。到了第 381 期,Cave 全面重申原有阵地。VICE 揣测 2025 年的态度放软“大概只是因为 Dominik 是他的铁哥们”;这仅仅是 VICE 的推论,Cave 在这封新信中对《Tupelo》只字未提。如果通读之前的篇章,其实存在一种更纯粹的逻辑(这也是本文作者的推断):这两次表态根本没有自相矛盾。2025 年打动 Cave 的,是人类创作者借助 AI 去重新诠释一首已由人类创作完成的作品;而 2026 年他痛击的,是一个试图将人类从作曲写词本身连根拔除的生成系统。早在第 332 期,他就已划清了楚河汉界:明确将“作为艺术表达工具的 AI”,与“把音乐彻底降格为纯粹商品的生成平台”划清界限。

为什么 Suno 成了他的头号靶子?

第 381 期中针对 Suno 的声讨,与 2019 和 2023 年的逻辑一脉相承。Cave 写道,这个平台“从未爱过、笑过或悲痛过”,却能“在短短 15 秒内,炮制出一件对灵魂的仿制品——一首歌”。“短短 15 秒”这个词切中了要害:极速出歌并非产品的附加特性,而是其商业承诺的核心所在;而这种纯粹追求效率的价值观,在 Cave 的艺术逻辑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戏剧性的是,Suno 的掌门人也曾同样旗帜鲜明地抛出过截然对立的哲学。2025 年 1 月,Suno 首席执行官 Mikey Shulman 在 20VC 播客中直言“如今做音乐其实并不怎么令人享受”,他解释说掌握乐器或编曲软件需要漫长的枯燥练习,“大多数人在做音乐的大多数时间里,其实都体会不到乐趣”(MusicTech)。对照 Cave 在第 248 期中的论调,两人几乎构成了跨时空的针锋相对:Shulman 眼中必须被抹平的“摩擦阻力”,正是 Cave 心中艺术意义的真正源泉。尽管 Shulman 随后向 Billboard 辩解“我真希望当时换个措辞”(Digital Music News),但理念的裂痕早已暴露无遗。

自 Cave 最早提笔回应读者以来,整个产业格局已发生剧变。据 Digital Music News 报道,Suno 与华纳音乐集团(Warner Music Group)达成的合作协议,要求其废弃现有模型,并推出仅使用经版权方明确授权许可录音训练的新模型。至于 Cave 自己的曲库是否被当成了训练料包,又是另一桩公案:2026 年 10 月,国际音乐出版商联合会(ICMP)向澳大利亚立法机构透露,Kylie Minogue 和 Nick Cave 的经典曲目早已在未经许可且未获报酬的情况下被用于训练 AI 模型(Digital Music News)。然而耐人寻味的是,Cave 在第 381 期中的怒斥完全没有诉诸版权侵权。即便是一个数据来源 100% 合规授权的 Suno,依然通不过他的审判——因为在他眼里,罪过从来不是“偷窃”,而是“人的缺席”。

夹枪带棒:将 AI 泛滥与“取消文化”同构

第 381 期结尾处有一句极易被忽视的尖刻结语:“对于那些迫不及待想清除‘问题艺术家’的人——鉴于这种审查力量依然阴魂不散——这无疑值得举杯欢庆,因为这些平台干脆承诺把所有艺术家一并消灭。”

正是这句话串联起了他在信中同时回复的两个读者。Cave 历来坚信作品绝不能脱离创作者孤立存在;在第 381 期中,他举了卡拉瓦乔(Caravaggio)的例子——一个身负命案的凶手,却留下了散发着“神圣光芒”的画作。他对“审查力量”的冷嘲热讽表明,在他眼中,清洗道德有瑕疵的艺术家,与用算法自动化写歌,最终都通向同一个荒诞终局:彻底剥离麻烦的人性,只留下干干净净的“艺术品”。这种将两者强行关联的类比相当激进,对于不认同其所谓“取消文化”立场的读者而言,或许显得有些牵强附会。但它恰恰印证了:在他对歌曲的定义中,那个“不完美、浑身泥泞”的人究竟有多么不可或缺。

逻辑的裂缝:Cave 浪漫主义立论的边界

Cave 的立场逻辑严密自洽,但这绝非看待该问题的唯一严肃视角,其观点在现实面前同样遭遇了坚硬的阻力。

工具论的强力反驳。Dominik 那句“它就是个工具,和其他工具没什么两样”,正是最有力的反驳,而且这恰恰出自 Cave 自己的公开信中。作曲家 Holly Herndon 与 Mat Dryhurst 共同打造了 Holly+(一个允许其他人使用她声音模型进行歌唱的 AI 项目),在她看来,AI 是一种全新的创作乐器,绝非艺术家的替代品。在 2024 年与策展人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的对谈中,她指出人声“生来就具备群体共享属性”,并将他们的合唱 AI 项目《The Call》定义为“把训练数据本身展现为艺术创作,展现为由人类孕育的艺术创造”(Art Basel)。Dryhurst 还制定了协议,将使用 Holly 声音生成的媒体作品收益的 50% 返还给她。从这个维度来看,核心分歧根本不是算法有没有介入,而在于人类在流程中处于什么位置,以及谁拿到了报酬。

准入门槛与平民化困境。Shulman 在 2025 年那段笨拙的表态背后,其实揭示了一个客观现实:很多人渴望创作音乐,却被漫长苛刻的乐理与乐器训练拒之门外。Cave 在第 381 期中声称,词曲创作者必须“在这个世界生存过、挣扎过,从而赢得了写歌的资格”,这种表述无形中将“受苦”变成了准入凭证。作者尚未查到有公开发表的署名文章直接以此抨击 Cave,因此这里仅将其作为一个开放式问题提出,而非既成观点。但人们依然不得不反思:如果一首歌的价值必须与创作者受过的苦难深度捆绑,那对于那些并非缺乏胆识,而是受困于时间、金钱或身体残障等客观壁垒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评判是否足够公平?

听众维度的盲区。Cave 在 2019 年的立论极度依赖于听众的先验信息:我们之所以能听到 Cobain 的挣扎与逃离、贝多芬的耳聋,前提是我们知晓他们的故事。这就引出了一个他在信中未曾彻底解答的盲点(此为本文作者推断):假若听众根本分不清一首歌究竟是人类所作还是机器所产,那他们所感悟到的“人类局限”究竟寄托在何处?Cave 在 2023 年曾松口承认,AI 或许有朝一日能做出“表面上与原作别无二致”的歌曲,但他给出的回应是,这依然只是一种“滑稽模仿”。这纯粹是对作品本质本体论式的断言,而非感官经验能够检验的事实;对于那些坚信音乐价值只存在于聆听体验本身的人来说,这种解释毫无说服力。

这不是抗拒机器,而是捍卫“肉体凡胎”

如果将 Cave 论及 AI 的系列公开信单纯归为技术恐惧症患者的牢骚,显然并不符合事实。2025 年,他曾坦率承认一部 AI 辅助制作的短片深深打动了自己,并坦然改变了看法,甚至将这种变通视作力量。七年间五封信,他寸步不让的底线从来只有一个:一首歌绝不能与那个经历挣扎、流血流汗的创作者割裂开来。Suno 这种“15 秒出歌”之所以彻底激怒他,并非因为生成的音乐有多劣质(他早在 2019 年就承认 AI 能写出好歌),而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从一开始就是要让“创作者本人”变得多余。

听众、商业平台以及新一代的音乐创作者是否认同这个前提,至今悬而未决。但 Cave 的信札已经挑明了在他看来真正的赌注究竟是什么:那从来不是市场份额或一纸版税分成,借用他在第 248 期中的原话,赌上的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本身”。

参考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