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潮”席卷之后:谁来执笔音乐AI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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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迎来了几乎所有选前预测都未曾完全计入的转折。根据CNBC引述美联社的数据统计,民主党不仅成功翻转了参议院的7个共和党席位,还拿下了至少24个众议院选区以及5个州长职位;反观共和党,未能在任何一个民主党把持的国会席位、州长职位或州立法机构中实现反转。不仅堪萨斯州诞生了自1932年以来的首位民主党参议员,连得克萨斯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也被选民拉下了马。

仅仅两天后,华尔街就用真金白银给出了回应。11月5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重挫约5.5%(UPI报道跌幅约为5.5%;Fox Business的数据为5.52%)。各大财经媒体在分析这次抛售时,一致指向了市场对AI及数据中心将迎来更严苛监管的恐慌。

A historic blue wave has broken across the United States. Is there an opportunity for musicians?

“一场历史性的蓝潮席卷全美,这会成为音乐人的契机吗?” 图片来源:Michael Whalen,来自 Digital Music News

选后一周,作曲家兼制作人Michael Whalen在Digital Music News上撰文提出了这个疑问,并称自己“既怀疑又心怀希望”。他在文章中列出了一份涵盖十项诉求的音乐AI“愿望清单”:商业训练许可、训练数据透明、声音与肖像权保护、知情同意权、创作者版税分成、集体谈判权、明确的署名规则、强制AI标识、打击流媒体刷量欺诈,以及让维权成本可负担。这份诉求考虑周密,但构想终究不等于现实路线图。这些条款究竟能否真正写进音乐人的商业合同,往往并不取决于哪个政党“赢了”,而是系于少数几个关键人物、特定委员会和具体的国会议事日程。

本文试图厘清这条真实的路线图:中期选举究竟改变了什么?涉足音乐AI的各大法案目前进展如何?以及为何我们必须对立法的实际成效保持冷静。全文中所有可核验的事实均已附上出处链接;Whalen的个人观点均明确标注归属;涉及我们自主研判的部分,也会清晰予以说明。

抛开口号:中期选举究竟改写了什么?

先看最基础的盘面事实。2027年1月第120届国会开幕时,民主党将全面接管参众两院。截至最新报道,参议院中民主党大约锁定54个席位,阿拉斯加州和密西西比州的计票仍在进行中(参考TechTimes与CNBC)。

但即便“蓝潮”席卷,三大体制性枷锁依然纹丝不动,Whalen自己在文中也点出了其中两点:

  • 总统否决权: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将持续至2029年1月。想要推翻总统的否决权,需要在参众两院均获得三分之二多数,民主党显然不具备这个实力。
  • “阻挠议事”(Filibuster):在参议院,绝大多数法案仍需60票才能结束辩论进入表决。面对任何有争议的法案,拥有54席的民主党必须拉拢至少6名共和党参议员倒戈。
  • 议事日程安排:新一届国会的委员会主席人选尚未尘埃落定。在各委员会领导层敲定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安排法案审议修改程序(markup)。

不过对AI政策而言,最具实质性影响的变化或许不是议席数量,而是委员会的一柄法槌。据TechTimes报道,随着民主党重获多数席位,参议院商业委员会的民主党领袖玛丽亚·坎特韦尔(Maria Cantwell,华盛顿州)预计将接替共和党参议员泰德·克鲁兹(Ted Cruz,得克萨斯州),执掌这一对AI拥有最广泛管辖权的委员会。而两人在直接决定音乐人保护力度的一个核心议题上,立场截然相反——即联邦AI法律是否应当凌驾于各州法律之上(联邦优先权)。克鲁兹此前一直主张,任何国家标准都必须消除各州立法“碎片化拼贴”的乱局;坎特韦尔则坚决反对抹杀各州立法的做法。

“跛脚鸭”窗口期:NO FAKES法案的生死一搏

在新一届国会走马上任之前,本届国会将一直履职至2027年1月3日。音乐行业目前推进程度最深的法案,生死全系于这短暂的“跛脚鸭议会”窗口。

2026年出台的《NO FAKES法案》(S.4591),旨在确立一项联邦层面的专属权利,用以规制未经许可利用AI生成个人声音和肖像数字孪生的行为。(我们在之前关于索尼音乐大规模下架AI仿冒作品,以及针对Suno提起的ELVIS Act诉讼报道中曾详述其运作逻辑;在此我们仅讨论其政治博弈层面。)该法案早在6月18日就已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过关,目前正静候全院审议。9月30日,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Marsha Blackburn,田纳西州共和党籍)曾申请通过“一致同意”(unanimous consent)程序迅速放行法案,却遭到了克鲁兹的当场否决(据Deadline)。

克鲁兹给出的理由并非反对法案主旨。据The AI Musicpreneur对国会记录的梳理,克鲁兹表示自己此前在委员会投票支持过该法案,但认为其针对戏仿(parody)的豁免条款“实际上把最终决定权拱手交给了科技巨头”,因此需要更多时间推敲言论自由保护的具体措辞。法案主要发起人克里斯·库恩斯(Chris Coons,特拉华州民主党籍)则在现场回应道:“我们不该为了追求尽善尽美,而放弃眼前切实的好成果。”

一周后,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负责人米奇·格雷泽(Mitch Glazier)向Billboard透露,该法案在跛脚鸭会期内仍有“一线生机”——不过同一篇报道也指出,他也坦承该法案更可能面临在2027年重新提交审议的结局。更何况,哪怕参议院在跛脚鸭期通过了该案,任务也远未完成:众议院对应的对等法案H.R. 8915自5月移交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后,至今毫无动静。

在这里,中期选举的影响力其实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大。参议院的一致同意程序根本不需要看席位多数,只要没有任何一名参议员站出来反对即可。民主党的这场大胜,丝毫无法阻止某一位参议员在12月行使否决权。我们的判断是:在跛脚鸭会期内法案能否闯关,几乎完全取决于克鲁兹的幕僚能否与提案议员就戏仿条款的措辞达成妥协,与11月的选举结果毫无干系。

“布莱克本悖论”:纳什维尔的胜利,参议院的真空

大选之夜还有一项选举结果,对音乐AI监管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参议院任何一个席位的归属变动,而且其走向恰恰相反。

玛莎·布莱克本以约45.5%的得票率赢得了田纳西州州长竞选(WPLN),成为该州历史上首位女州长。在国会山,她是《NO FAKES法案》共和党一侧的主导者,是参议院中最坚定捍卫纳什维尔音乐界利益的核心代言人,更是Whalen在文章中高度认可的《TRUMP AMERICA AI法案》讨论草案的起草者——这项2026年3月提出的议案,曾明确主张将未经授权的AI数据训练彻底排除在“合理使用”之外。

一旦她在明年1月就职州长,就必须辞去参议员职务。她的空缺将由一名过渡期参议员接替,直至2028年大选,而这个人选将由她这位新州长亲自指定。正如The AI Musicpreneur所报道,格雷泽在选前就指出了潜在的隐患:布莱克本的离任,将直接抽走该法案在参议院的共和党领头羊。

我们的分析:这是一把双刃剑。在华盛顿,正当音乐产业亟需跨党派支持以凑齐60票门槛的关键节点,他们却失去了一位熟悉法案起草的资深战友;而在纳什维尔,如今统领《ELVIS法案》大本营的新任州长,恰恰拥有最充分的动力来抵御联邦立法的削弱与覆盖。这两个转变都不是“蓝潮”带来的,但其深远影响却丝毫不亚于选举本身。

联邦优先权之争:地方立法成果能否保全?

对一线音乐人来说,当前最切身的问题其实不是国会能否出台一部联邦法律,而是这部联邦法律是否会一笔勾销地方已有的保护法案。田纳西州的《ELVIS法案》和加州2024年颁布的数字孪生法规,是创作者目前手里仅有的实打实的盾牌;而国会的各项法案充其量还只是空头支票。

纵观各方在这一问题上的博弈脉络,历史记录非常清晰:

  • 2025年7月:参议院以99票对1票的压倒性优势,从预算和解法案中剔除了“禁止各州在十年内出台AI法律”的冻结条款(TechTimes)。
  • 2025年12月:特朗普总统签署了一项行政令,指示司法部长成立AI诉讼专班以挑战各州AI立法,并要求起草法案以确立联邦优先管辖权。该行政令的豁免范围仅涵盖儿童安全、算力与数据中心基建、州政府公共采购,以及“其他待定议题”。肖像权与声音权并不在豁免清单之列——尽管该行政令同时也宣称国家框架应当确保“版权受到尊重”。
  • 2026年3月20日:白宫发布了《国家政策框架》(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根据全国州长协会的摘要总结,该框架主张推行广泛的联邦优先占优,要求国会不要干预法院对“AI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的司法认定,并支持集体许可模式以及在联邦层面对未经授权的数字孪生实施统一治理。

《NO FAKES法案》自身其实就内置了联邦优先条款。根据律所Byte Back与Reed Smith的法律分析,提交至参议院的版本通常会取代各州的数字孪生民事诉求,但对2025年1月2日之前已生效的州法予以保留。这很可能会豁免田纳西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等先行者,但同时也会断绝尚未立法各州的立法空间。(至于最终文本下各州法规的具体处置,我们尚未进行独立核实。)

到了这一层,中期选举的影响才真正落到了实处。民主党自2010年以来首次掌控了多数州长席位,并在得克萨斯、威斯康星、宾夕法尼亚等州翻转了州议会控制权(CNBC)。在加州,赢得州长职位的哈维尔·贝塞拉(Xavier Becerra)曾明确表态支持监管AI,尽管他尚未就具体法案阐明细则。在得州,当选州长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的竞选主张主要聚焦于教育与生活成本,而非AI。我们的推论:参议院大概率由反对全面优先干预的商业委员会新主席把舵,叠加大量被民主党掌控的州议会,意味着2027年想在全美推行“一刀切”式压制州法的联邦方案将变得困难重重;而各州自主推行的地方性AI法规(包括音乐版权法规)将有增无减。对创作者而言,这固然意味着部分地区能享受更严密的保护,但也意味着全国法规版图的进一步碎片化。

模型训练数据:党派界限模糊的地带

Whalen诉求中的核心重点——以透明度为底线、要求商业训练必须获得授权许可——恰恰是“蓝潮等同于音乐人获胜”这一叙事最站不住脚的地方。在这一领域,真正的分歧从来不是非蓝即红,而是横穿了两党阵营。

站在天平一端的是特朗普政府。其3月份的政策框架呼吁国会将“合理使用”的裁量权交给司法系统,其司法部更是在纽约针对OpenAI的版权诉讼中直接提交了利益声明书(Statement of Interest):据Lowenstein Sandler分析,官方力劝法院认定基于版权文本的模型训练属于“高度转化性”的合理使用。这一表态直接冲淡了美国版权局在2025年5月发布的更趋谨慎的《第三部分报告》(目前仍处于出版前草案阶段);该机构的法律简讯还提到,最高法院已在2026年6月30日驳回了政府在诉讼期间解雇版权局局长希拉·珀尔马特(Shira Perlmutter)的诉求。

而站在另一端的,却是一位共和党人:布莱克本的起草案主张彻底剥夺未经许可训练的合理使用抗辩资格(CMU)。与此同时,主张提高透明度的法案同样由两党跨界联手推动。由民主党参议员亚当·希夫(Adam Schiff,加州)与共和党参议员约翰·柯蒂斯(John Curtis,犹他州)于2月共同提出的《CLEAR法案》,要求模型开发者向版权局报备其使用的受版权保护训练数据摘要;据Billboard报道,该法案获得了RIAA、NMPA、录音科学院及SoundExchange等业界巨头的一致站台。另一项《TRAIN法案》(S.2455)则拟赋予版权所有者调阅模型训练记录的传票权。但目前为止,这两项法案均未能跨出委员会审议的第一步。

我们的研判:民主党掌控参议院确实提高了《CLEAR法案》与《TRAIN法案》举行听证会的概率,Whalen提出的“先抓披露透明度、暂缓追究直接侵权责任”的折中策略在政治操作上也更接地气。然而,任何强制要求训练前必须取得“许可授权”的法案,都将不可避免地与现届政府在法庭上的公开立场正面撞车,并极有可能遭到总统否决。如果未来立法确有进展,极大概率是“透明度要求先行,侵权追责殿后”。

为何我们依然需要保持克制?

面对盲目的乐观情绪,业内有必要浇上几盆冷水:

党派立场绝非AI政策的风向标。阻击《NO FAKES法案》的是共和党人,主导起草该法案的同样是共和党人;对合理使用态度最严苛的提案出自共和党之手;推动全面剥夺州权的诉求源自共和党白宫,可参议院却以99比1将其全盘否决。与此同时,民主党内倒向科技巨头的人士不在少数——据Fast Company报道,AI行业最大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网络Leading the Future在本轮选举周期中,除了支持34名共和党人外,还资助了16名民主党人。“蓝党胜选”根本不能简单等同于“音乐人赢了”。

AI巨头的金钱攻势并未落空。选后复盘显示,科技资本的砸盘效果喜忧参半。Fast Company指出,这场中期选举绝非许多人预想的那样是对AI资本的当头棒喝;Semafor也复盘了资金确实发挥效力的战场。尽管支持强监管阵营(如Anthropic资助的Public First网络)单方面宣布了胜利,但这显然带有利益相关方的宣传色彩。曾在第119届国会中翻云覆雨的游说力量,在第120届国会中同样不会缺席。

选民的选票根本不是投给AI的。TechTimes指出,美联社-NORC在10月份公布的民调显示,选民对下届国会的核心诉求几乎全被生活成本压力和伊朗战事所占据。因平抑柴米油盐物价而获得的民意授权,绝不代表选民赋予了议员整顿模型训练数据的政治资本。

市场抛售不等于法案落地。11月5日的股市重挫,折射出的仅仅是投资者的焦虑预期,而非国会即将通过的法条。正如Whalen本人所提醒的那样,资本市场的风向“瞬息万变”。

讨论源头只是一篇倡议文章。必须认清,Whalen发表的是一篇来自一线创作者的倡议评论,其文章也坦率挑明了这一点。他开列的十项保护措施更像是一纸愿望清单,其中不少诉求——比如法定创作者版税分成、强制商业训练许可——在国会中根本没有任何现成法案文本作为支撑。作为纲领性倡议,这无可厚非;但若将其视作政策预测,则难免脱离实际。

音乐人真正应该盯紧的时间表

要将选举的喧嚣切实转化为创作者版税清单上的真金白银,往往需要数年时间。以下这些关键节点和决定,才是观察实质变革是否发生的真正风向标:

  1. 即日起至2027年1月3日:观察《NO FAKES法案》能否在参议院通过一致同意程序放行,并在众议院交付表决。若未能如愿,所有立法程序都将归零重启。
  2. 2027年1月:国会委员会换届任命——密切关注谁将执掌参议院商业委员会与司法委员会,以及田纳西州新州长将指派何人填补布莱克本留下的参议院席位。
  3. 2027年春季(年初):关注《NO FAKES》、《CLEAR》和《TRAIN》等法案在新一届国会的重新立项情况,并留意任何综合性AI立法中是否暗藏抹杀各州肖像权法的优先占优条款。
  4. 贯穿2027全年:紧盯由民主党新执掌的各州立法会议动向,以及联邦AI诉讼专班对各州地方立法发起的法律挑战。
  5. 持续推进中的司法诉讼:模型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的最终裁决正在司法判例中形成,而联邦政府如今在法庭上选择站在了AI开发者的一边。

Whalen在文中建议,不妨在2028年11月7日下一个大选日时来交卷:看看一线从业人员能否拿出一份合同、一场演出或一笔版税,证明新规则确实带来了改变。这无疑是最务实的评判标准。“蓝潮”确实换了国会里握笔的人,但它改变不了60票的表决红线,改变不了总统的否决权,改变不了司法诉讼的客观进程,更改变不了音乐界在参议院最重要的核心盟友正收拾行囊奔赴纳什维尔的现实。

信源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