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VIS 法案》首度对簿公堂:猫王继承人与 Eminem 版权方如何联手围剿 Su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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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1 月 6 日,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在短短数小时内接连收到两起针对 AI 音乐生成平台 Suno 的联邦诉讼。一份长达 51 页的起诉书代表猫王(Elvis Presley)的版权方联盟提交,包含 Elvis Presley Enterprises、ABG 旗下的 ABG EPE IP LLC、Raleigh Music Publishing 以及一系列词曲信托基金与继承人;另一份则由掌控着 Eminem 约 270 首代表作(涵盖《Lose Yourself》和《The Real Slim Shady》)的出版商 Eight Mile Style 提起(Variety、Detroit Free Press 报道)。两份诉状均由来自 Adams & Reese 律所的同一组共四位律师签署:Richard Busch、Mark Block、David Niemierzycki 与 Andrew Davis。

严格来说,这次并不是 Eminem 或猫王继承人个人名义的起诉,而是商业实体在行使其曲库权利。但把这两份诉状放在一起看,其意图远不止于制造一起行业新闻,而是一套谋划极深的诉讼战术:将行业内最具杀伤力的声音权主张与最硬核的版权侵权指控捆绑,直插被告最致命的薄弱环节,同时让田纳西州 2024 年生效的《ELVIS 法案》首次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法庭实战检验。The Verge 在报道中只把它当成 AI 侵权诉讼堆里的又两起案子,但从诉状的排兵布阵来看,原告显然是在打一场蓄谋已久的歼灭战。
两份诉状,一套前后夹击的“组合拳”
在猫王版权方提起的诉讼中(案件编号 3:26-cv-13398,孟菲斯当地媒体 WREG 提供了起诉书全文),原告一口气列出了五项诉由:违反田纳西州《ELVIS 法案》(Tenn. Code § 47-25-1101 及后续条款);违反田纳西州普通法公开权(right of publicity);直接侵犯著作权;违反美国《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第 1201 条规避技术保护措施;以及违反 DMCA 第 1202 条故意抹除版权管理信息。
整份起诉书最抓人眼球的莫过于其求偿金额的计算方式。在版权侵权指控中,原告在证据 Exhibit F 中列出了 859 首作品,并直接按“故意侵权”的法定顶格赔偿金标准——每部作品 15 万美元主张赔偿,仅此一项纸面金额就高达 1.2885 亿美元。紧接着,DMCA 第 1201 条索赔每部作品 2,500 美元(合计 215 万美元);第 1202 条抹除版权信息索赔每部作品 25,000 美元(合计 2,148 万美元)。针对《ELVIS 法案》的诉由,原告索求“估算超过 5,000 万美元”的实际损失及非法获利——更绝的是,诉状还要求适用三倍赔偿,理由极具猫王特色:Presley 在 1958 年至 1960 年曾在美国陆军服役,因此符合田纳西州该法案针对“现役或退役军人”的特别加重惩罚条款。
相比之下,Eight Mile Style 的起诉策略更为聚焦,纯粹瞄准了词曲版权:针对 269 首歌曲主张法定赔偿顶格的每首 15 万美元(约合 4,040 万美元),外加 67.2 万美元的版权元数据抹除赔偿——据 Detroit Free Press 统计,索赔总额在 4,100 万美元左右。与猫王团队类似,Eight Mile Style 也在开辟另一条法律战线:2026 年 6 月,该公司刚因 Facebook、WhatsApp 和 Instagram 存储的 243 首录音作品对 Meta 发起索赔约 1.1 亿美元的诉讼;尽管 Meta 的律师团辩称该主张属于“凭空捏造”,但密歇根州联邦法官依然裁定案件进入事实发现程序(Variety 报道)。
为何要祭出《ELVIS 法案》?加州法庭为何要适用田纳西州法律?
猫王案诉由中最具法理探讨价值的正是《ELVIS 法案》,因为纯粹依靠传统版权法根本解决不了“声音仿冒”的问题。在法律层面上,人声与歌曲不同,声音本身并不构成受著作权保护的创作作品——这恰恰是 2023 年利用 AI 克隆 Drake 与 The Weeknd 声线的《Heart on My Sleeve》在维权时陷入僵局的根本原因。原告在诉状中大段援引了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 1988 年 Midler v. Ford Motor Co. 案中的经典裁决逻辑:“仿冒她的声音,就是掠夺她的人格身份。”2024 年 7 月生效的田纳西州《ELVIS 法案》,正是把这一司法逻辑白纸黑字地写入了法典——它是全美首个把“声音”(包括算法模拟生成的声音)提到与姓名、肖像及形象权并列同等保护地位的州法,并且打击范围不仅涵盖直接使用者,还一并穿透到那些“主要目的或功能”就是生成特定个体声音的工具分发者身上。
诉状中还有一个不易察觉但极为老辣的程序设计。这起诉讼是在旧金山提起的,而《ELVIS 法案》属于田纳西州州法。为了搭起这座管辖权桥梁,起诉书层层铺垫了详尽的法律适用(choice-of-law)论证:猫王从 13 岁起便常住田纳西州,在那里离世,长眠于雅园(Graceland);他的肖像衍生授权深度绑定了田纳西的经济命脉(诉状甚至细数了孟菲斯本地的各类被授权商,连一家每年售出 4.9 万美元猫王主题糖果的企业都算在内);更不用说当年格莱美主办方录音学院在给这项法案定名时,还专门征得过猫王遗产方的首肯。根据加州冲突法中的“政府利益分析法”,原告坚称对猫王身后人身权利的保护必须适用田纳西州法律。反观 Suno,虽然是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剑桥的公司,但其在 2026 年刚设立了旧金山办公室。旨在保护田纳西本地艺术家的州法律,究竟能否通过加州法庭的判决,管辖到一家马萨诸塞州企业的底层模型训练流程?这恰恰是被告辩护律师们最核心的攻防焦点。
三天前刚递交驳回动议,三天后就被针对性证据“打脸”
猫王版权方这份诉状最致命的战术节奏,在于它针对另一起案件提交的时机拿捏得极准。2026 年 11 月 3 日,在 Jason Isbell、David Lowery 等多位音乐人于马萨诸塞州发起的集体诉讼中(案件编号 1:26-cv-14005,于 9 月 1 日立案),Suno 在递交的驳回动议中斩钉截铁地宣称:其“输出端绝不会……重复任何他人创作歌曲的具体旋律;也绝不会复制任何真实艺术家的声音听觉特征”,且 Suno“从未允许使用特定艺术家姓名或受版权保护歌曲作为提示词”。
猫王诉状直接一字不差地引用了 Suno 的这些辩白,随后甩出了连环证据(Exhibits)予以逐条击破:原告提供了 5 首由 Suno 生成的完整录音样本,指控其同时侵犯了猫王声线与特定著作权(其中包括一段名为《Blue Suede Sin Medley》的串烧,将《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All Shook Up》和《Don't Be Cruel》揉碎拼贴在一起);另有 33 个仅凭声音特征即可认定的侵权案例;平台上一首至今仍未下架、播放量突破 12.5 万次的《Elvis in The Jailhouse Rock》;Suno 官方“探索(Explore)”标签页下赫然存在的“Elvis Presley”专属歌单;而最让陪审团哭笑不得也最难抹去的情节是——原告仅输入了拼出“E L V I S P R E S L E Y”字母的歌词文本,未添加任何歌手提示词,模型竟直接输出了猫王标志性的声线和演唱风格。原告指出,这直接证明该模型并非根据用户提示词现场即兴发挥,而是在从训练库底层直接提取并重现该身份特征。起诉书还特别提到了 Suno 针对 Pro 付费会员推出的“Voices”功能,允许用户直接保存并反复调用带有“Elvis”标签的预设声线。
Eight Mile Style 的诉状则在另一侧采用相同思路撕开口子。Suno 官方虽然屏蔽了“Eminem”这个名字作为提示词,但诉状展示了一条绕开机制的描述词:“aggressive rap, rapid-fire flow, dark humor, male rapper, horrorcore”(攻击性硬核说唱、机关枪语速、黑色幽默、男声说唱、惊悚核)。原告证明该提示词依然能够稳定生成神似 Slim Shady 的曲目;其随附证据甚至包含了逐字或近乎逐字复制《Lose Yourself》、《The Real Slim Shady》和《Houdini》歌词的生成文件,甚至有一首曲目直接采用了 AI 生成的 Eminem 人像作为封面(参见 Mubert 对该起诉书的专业解读)。更有甚者,第三方平台 HookGenius 已经开始公开叫卖适配 Suno 的特定艺术家提示词模版,起诉书中就明确援引了其 Eminem 页面。在之前的 Isbell 案中,Suno 曾坚称让 AI 按特定艺术家的风格写歌“完全没有任何违法之处”。而这两起全新的诉状,本质上就是要把 Suno 逼到死角,让其在法庭上当着模型原声演唱《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的音频转录本面前,重新解释自己讲过的那些辩词(此处框架为笔者基于诉状事实的技术推演,非原告诉讼原文原话)。
被告的退路:正在被步步蚕食的抗辩阵地
面对舆论,Suno 发言人 Cat McCormack 的官方口径依旧是老一套:Suno 建立的初衷是“帮助人们创作全新且原创的音乐”,平台禁止未经授权使用艺术家的作品,严禁输入艺术家姓名和歌曲名提示词,并引入第三方服务商对上传内容进行合规筛查。而在法庭内部,其核心防线依然是外界熟悉的那两点:对训练数据主张“合理使用”(fair use),以及强调“仅凭风格描述进行艺术借鉴合法合规”。
但在 2026 年,这两条防线正在遭遇多方司法判例的正面围剿。2026 年 7 月 31 日,德国慕尼黑地方法院判决德国音乐版权集体管理组织 GEMA 胜诉,认定 Suno 在未经许可且未付费的情况下使用了 GEMA 管理的曲库进行训练;即便训练行为发生在美国,同样需要获得权利人许可;法院不仅签发了禁令,还勒令 Suno 披露与侵权作品相关的所有商业收益(Forbes 详细报道);目前丹麦的 Koda 和加拿大的 SOCAN 也已发起类似平行诉讼。而在美国本土,联邦上诉法院于 9 月 29 日刚作出判决,全面否决了将 AI 扒取数据训练视作“合理使用”的抗辩路径(Music Business Worldwide 报道);猫王案的起诉书更是直接搬出了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在 Bartz v. Anthropic 案中的裁决要旨——法官明确指出,在训练存档库中永久保留侵权盗版图书“绝非合理使用”,且法律对“AI 公司没有任何特殊例外”。
Suno 给出的反制故事线,是试图通过密集的商业和解与版权合作走出诉讼泥潭:包括 2025 年 11 月与华纳音乐集团(WMG)达成的里程碑式合作、与 BMG 及 Believe 建立的同盟,以及在 2026 年 9 月推出的由主流唱片公司背书的“v6”模型。然而原告反手就将这种商业安排变成了攻击被告的武器:UMG 和索尼几乎在 v6 发布的同一时刻就发起了诉讼,直斥该版本不过是“同一棵毒树上结出的毒果”;原告在全新诉状中进一步指出,Suno 一边向部分版权方支付过路费,一边又在法庭上与其他权利人死磕,这恰恰证明了行业内从始至终都存在着清晰、成熟的商业授权市场。与诉讼缠身同步发生的,是 Suno 亮眼的吸金能力——2026 年 6 月以 54 亿美元估值完成 4 亿美元 D 轮融资,截至 2 月付费订阅用户突破 200 万,年收入逼近 3 亿美元(Forbes 数据)。然而,404 Media 此前披露的代码泄露事件,坐实了其曾通过 Bright Data 抓取了超过 200 万条 YouTube 视频及长达 13 年的音频素材,这块阴云在接下来的证据开示(discovery)阶段势必成为更沉重的负担。
法律天平的另一端:模仿秀、戏仿豁免与跨州长臂管辖的宪法隐忧
以猫王之名立法的法案,如今被用来起诉一家现代科技公司,本身就带着一种历史的戏剧感,更不用说当年这项法案在命名时还专门寻求了其遗产管理方的授权。纵观美国流行音乐史,“模仿猫王(Elvis impersonation)”本身就是一种获得高度文化认可的致敬流派——就连诉状自身也不得不承认,流行天王 Bruno Mars 四岁时就是靠着“小猫王”的模仿身份崭露头角的。人类基于崇敬、学习与致敬的模仿从始至终合法;但《ELVIS 法案》以及本案所瞄准的红线要窄得多——它针对的是将个人身份特征工业化、规模化制造为商业产品的技术工具。问题在于,这条红线究竟画在哪里?婚宴驻唱歌手的男中音模仿、反串致敬、抑或是输入一句“1950 年代孟菲斯摇滚男声”的提示词,边界依然混沌不清。法案自身关于戏仿、评论、讽刺以及“短暂或附带性使用”的法定豁免条款,本身就证明了司法界在界定这一边界时的两难。就此而言,Suno 坚持认为“要求生成某种特定风格音乐的行为本身并不违法”,在法律抗辩上并非毫无立足之地。
更深层次的风暴潜藏在宪法层面。法学界在法案诞生伊始就发出了预警:这其中牵涉到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的张力、联邦版权法对州法的全面优先管辖权(preemption),以及对本案尤为关键的“休眠商业条款(dormant Commerce Clause)”。范德堡大学法学院的一份学术分析指出,在国会通过《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限制了联邦层面对 AI 的全面监管之后,各州立法成了唯一填补空白的抓手;但这恰恰为休眠商业条款推翻这些具有域外效力的州法提供了绝佳的司法切口。田纳西州的法令,能否借由加州的法庭去规范一家马萨诸塞州企业在云端服务器上的行为?这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违宪审查事实模型,追踪 AI 诉讼的法律专家们普遍预计,针对该法案合宪性的反诉将迅速激增。
与此同时,我们对诉状中惊人的天价索赔数字也必须保持理性。法定赔偿的主张在诉讼策略中往往只是谈判筹码的起手式,绝非判决结果的晴雨表;在横跨数百部作品的复杂诉讼中,法院极少全盘采纳每部作品 15 万美元的顶格赔偿,两案合并超过 2 亿美元的索赔账面数字,更多反映的是律师团队的施压策略,而非最终的判决走向(此为笔者基于诉讼实务的技术判断)。但这些数字确实能兑现一个关键目的:将和解压力拉到极致。而从过往表现来看,Suno 显然更愿意花钱做商务授权合作,而不是在法庭上赌一个非生即死的陪审团裁决。
这场较量究竟能给 AI 行业厘清什么?
剥除诉状中充斥的修辞色彩——比如起诉书里那句极具煽动性的名句:“下一个猫王,将再也没有机会拿起属于他的吉他”——真正被摆在审判席上的,其实是三个迄今在整个科技界悬而未决的底层命题:第一,各州制定的声音克隆禁令,在宪法维度上能否长臂管辖到其他州开展的 AI 训练和模型推理行为;第二,每一款生成式 AI 均允许的“风格描述性提示词(style by description)”,与所有平台明面禁止的“特定身份克隆(identity cloning)”之间,在技术和法律层面上到底该如何划界;第三,面对诉状中原告极力强调的“本案仅追究 Suno 自身的技术提供行为,而非追究终端用户的偶发操作”,法官是否会同意把用户生成端触发的内容直接穿透归责为平台工具的分发过错。
针对第一个管辖权难题,联邦层面的顶层设计已经在加速推进:旨在建立全国统一、可继承的身后声音与肖像保护权的《NO FAKES Act》(S.4591 法案),已于 2026 年 6 月获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表决通过(Congress.gov 进度追踪)——一旦该法案落地,猫王遗产方在维权时便再也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去论证州与州之间的法律冲突。然而在联邦法案最终生效之前,《ELVIS 法案》的真正内涵,大概率还将重演 1977 年至 1987 年猫王身后权确立初期的轨迹:完全取决于哪位主审法官率先写下具有判例价值的判词(可参阅田纳西州律师协会关于那场长达十年司法战役的历史回顾)。在猫王辞世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这位传奇巨星再次成为了定义“人类人格是否能超越肉体存续”的标杆案例——只不过这一次,站在审判席对面的不再是 1977 年那些印制盗版海报的小作坊,而是一家坐拥 54 亿美元风投资本、其底层神经网络早已将他生前唱过的每一首歌彻底消化的科技巨兽。
参考来源
- The Verge: Elvis and Eminem rights holders are suing Suno (original article)
- Variety: Elvis Estate, Eminem Publisher File Lawsuits Against AI Startup Suno
- WREG: Elvis Presley's music owners file new lawsuit against AI music generator (full complaint text, Case 3:26-cv-13398)
- Detroit Free Press: Eminem song publisher seeks $41M in copyright lawsuit
- Reuters: Jason Isbell, other musicians sue Suno over AI training
- Mubert: Eminem Suno Lawsuit — Eight Mile Style Wants $41M, or $150,000 for Each of 269 Songs
- Forbes (Virginie Berger): Suno Loses Copyright Lawsuit To GEMA
- Forbes (Conor Murray): AI music platform Suno reaches 2 million subscribers
- Music Business Worldwide: A US appeals court has rejected a fair use defense over AI training
- 404 Media: Hack Reveals Suno AI Music Generator Scraped YouTube, Deezer, and Genius
- Warner Music Group: WMG and Suno Forge Groundbreaking Partnership
- Vanderbilt Law: The Irony of the Dormant Commerce Clause and AI Regulations After the 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
- Tennessee Bar Association: ELVIS Law — The Battle for Name, Image and Likeness
- Congress.gov: S.4591 — NO FAKES Act (119th Cong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