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的粉丝撑起42%的营收:被“催熟”的T-Pop到底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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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年中,泰国汇商银行旗下研究机构SCB EIC发布了一份题为《T-Pop新纪元:迈向泰国之外》(The New Era of T-Pop: Growth Beyond Thailand)的研究报告(报告页面)。在所有亮眼的行业增长曲线中,有一项数据最具冲击力:在全部T-Pop听众里,仅占1.9%的“超级粉丝”(superfans),竟然贡献了整个产业42%的营收。

《T-Pop新纪元:迈向泰国之外》报告封面

这项数据源自MIDiA Research的测算,并被SCB EIC的报告援引(见The Nation报道)。它勾勒出了一个极为典型的“极客经济”或“少数人市场”模型:流媒体负责把受众底盘做大,而真金白银的利润,则由极少数高黏性、重度氪金的粉丝全盘兜底。近两年的泰国线下演出市场更是印证了这股付费狂热——SCB EIC数据显示,T-Pop大型演唱会场次从2024年的37场攀升至2025年的51场,而2026年仅上半年就已举办超过30场(数据来自Bandwagon)。

钱确实进账了,但支撑起这套变现逻辑的,到底算不算一个成熟的音乐工业体系?本文将从钱从哪来、市场到底多大、体制性短板何在三个层面,拆解这场T-Pop出海繁荣背后的真实含金量。(文内“据……报道/数据显示”对应确凿客观事实;“笔者看来/笔者测算”则代表个人观点与推论。)

倒金字塔式的进账:这42%的钱到底从哪掏出来的?

先看粉丝的钱包结构。SCB EIC调研显示,86%的超级粉丝会在多个衍生类目持续付费;在其2025年的调研中,71%的受访者表示自己现在听了更多T-Pop,这一比例在Gen Z(Z世代)群体中更是高达81%(The Nation报道)。商业代言的数据则更直接:高达84%的粉丝会主动购买偶像代言的商品(SCB EIC调研,由Bandwagon报道)。

超级粉丝对T-Pop商业价值的贡献结构

换句话说,T-Pop如今的商业重心早已不是单纯的“卖音乐”,而是围绕“偶像个人IP”铺开的全套情感消费:演唱会、粉丝见面会、专辑与写真集、盲盒小卡、周边周边、VIP专属权益、品牌代言,以及各类限定线下活动。

BKPP正是这一模式最生动的缩影。凭借大热泰剧《以你的心诠释我的爱》,Billkin与PP Krit积累了极其稳固的CP粉丝基本盘。2024年,两人在曼谷诗丽吉王后国家会议中心连开两场DOUBLE TROUBLE演唱会,吸金狂揽近4万人次(据泰媒The People泰文原稿报道为“近4万人”,中文原报道中表述为“4万余人”,此处存在轻微口径出入)。火爆的不仅是门票本身,场馆租赁、安保、周边售卖、餐饮与交通接驳也被全盘带热。进入2026年,这对顶流CP的吸金力依旧不减。

BKPP DOUBLE TROUBLE CONCERT 2024现场

头部上市公司的财报更是给这套逻辑盖了戳。GMMTV母公司The One Enterprise(ONEE)在2026年Q1录得总营收约18.3亿泰铢,同比大涨24.86%;其中“艺人与偶像营销”(Artist and Idol Marketing)业务单项砍下10.8亿泰铢,占集团总收入近59%,驱动当季净利润达4822万泰铢,同比激增315.11%(见ONEE投资者关系及官方公告)。偶像经纪营销,已经彻底取代传统影视内容,成为这家泰娱龙头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营收支柱。而在早前的2025年前三季度,ONEE营收已达52.7亿泰铢(+39.19%),仅Q3单季偶像营销就入账9.97亿泰铢(+66.59%)。中文原报道中另提及“2025全年偶像营销收入占比达48.88%”及“最新单季内容营销业务入账7.19亿泰铢”,因未能在ONEE公开披露中独立核实,在此仅作为参考,具体以公司官方数据为准。

ONEE营收构成走势:偶像营销占比持续走高

影视前置:耽美剧开路,走出一条“内容带音乐”的轻骑兵路线

为什么超级粉丝的钱会这么顺理成章地流进这个赛道?答案要追溯到2020年前后。

泰腐(BL)电视剧的大爆发,是T-Pop能够冲出国门最关键的孵化温床。《假偶天成》(2gether: The Series)被广泛公认为拐点:疫情期间,该剧借助LINE TV、YouTube和Netflix等海外流媒体席卷亚洲,顺势搭建起一套包含演员、影视原声带(OST)、粉丝见面会、CP合体营业以及民间字幕组在内的跨国自传播飞轮。Spotify在2023年11月的官方特稿中,直截了当地将泰国流行音乐的全球增长归功于“粉丝群体与耽美文化”——仅一年间,T-Pop在全球的收听量就翻了一番,官方歌单T-Pop Now的流媒体播放量更是飙升约3.5倍(Spotify Newsroom)。

泰剧《假偶天成》(2gether: The Series)剧照

这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于K-Pop的晋级路径:艺人往往先通过剧集角色、CP绑定、综艺切片与短视频混剪被海外受众熟知,随后再将这批高度倾斜的情感黏性,反向导流至音乐单曲、演唱会和商业代言上。Jeff Satur(罗杰夫)就是典型范本——凭借《黑帮少爷爱上我》(KinnPorsche)及其操刀的OST打入海外视野,随后迅速承接流量,立稳全能创作歌手的人设,成长为极具国际影响力的多栖艺人。

然而,“内容带音乐”的另一面,是纯音乐本身的议价权极度羸弱。据SCB EIC测算,泰国本土主流流媒体平台给音乐人的单次播放分成仅约0.01至0.36泰铢(Bandwagon)——即便炮制出神级爆款,单靠流媒体播放量也根本养不起重度投入的工业化流水线。既然版税账单兜不住成本,变现就不得不死死压在线下巡演、周边衍生品和品牌代言上。所谓“从爆款导向转向死忠粉导向”,从来不是什么审美选择,而是一道纯粹的商业算术题。

泰国演唱会现场观众席盛况

虚火还是真红?换个坐标系看真实市场大盘

吹泡泡的叙事往往会放大现实体量,不妨拉出一组客观数据校准坐标。

第一,厘清一个核心统计口径。 中文原报道曾援引SCB EIC预测称,“泰国音乐产业大盘”将在2026年达到110亿泰铢,并在2029年冲上130亿泰铢(复合年增长率约5.8%)。然而据Bandwagon对该报告的报道,这组百亿级数据指代的其实是全泰T-Pop唱片公司的合计总收入,绝非整个泰国音乐产业的综合产值。这两者的统计范畴天差地别,直接把厂牌收入套作宏观产业大盘会严重虚夸行业规模,阅读时应以报告原初口径为准。

SCB EIC增长预测图表(统计口径详见正文分析)

第二,IFPI给出的全球刻度。 泰国录制音乐市场的真实全球座次究竟如何?2022年位列全球第24,录得收入约1.054亿美元,其中流媒体占比超90%(Believe,《关于泰国数字音乐市场的5件事》,2024年1月);2023年微升至1.077亿美元,流媒体占92.3%,排名滑落至第26(Music Ally,2025年2月);2024年则约为1.009亿美元,同比名义增长12.92%,排位降至第29(Music Business Worldwide,2026年5月6日)。需要说明的是,这三组数据取自国际唱片业协会(IFPI)不同年份的《全球音乐报告》,因历年统计修正与汇率基准不一,2024年的“12.92%涨幅”是基于最新基数回溯核算的结果,不能与前一年的1.077亿美元粗暴拉成趋势线。但这足以印证一个事实:泰国是一个规模稳定在1亿美元上下、常年在全球第24至29位徘徊的中型市场,绝非短期内急剧膨胀的巨无霸。

2022年泰国录制音乐市场IFPI数据面板

第三,守住了本土阵地。 2021年,本土泰语歌曲在泰国流媒体播放量中的占比仅为35%,而到2024年,这一比例已提升至50%(Bandwagon)。本土音乐夺回半壁江山,是任何文化出海叙事的必要前提,而非水到渠成的结果。

在笔者看来,把这几块拼图合在一起,T-Pop的实际处境一目了然:“主场刚收复,客场靠CP”。本土基本盘正在夯实,但所谓的海外溢价,主要依附于影视与CP粉的闭环狂欢,尚未形成音乐本体的破圈传唱。这与当年韩国K-Pop在狭小内需倒逼下、完全以成熟工业品直接撬动海外大众市场的逻辑,有着本质区别。

出海与资本推手:从偶发式文化溢出到系统性造血

在看清边界后,再来审视近几年的出海动作,哪些是浮躁热度,哪些是真正的机制化基建,就很容易分辨了。

在政策层面,泰国创意经济局(CEA)发起的“Music Exchange”计划,开始推动泰乐出海从艺人零星单打独斗,转向系统性的海外音乐节接洽与产业直联。2024年该计划资助了48组泰国艺人/乐队登上12个国家的44场国际音乐节;2024至2025年间,累计扶持95组音乐人走入17个市场的64场海外音乐节,带来约5470万次全球曝光(据原报道引述CEA项目材料,为单一信源,未见官方原始文书公开核实)。另据业内报道,2025年以“PUSH & PULL”为主题的该项目,再度集结48组艺人打通46场海外音乐节,换回约3490万次曝光(同为单一信源)。

登上国际音乐节舞台的泰国音乐人

在艺人表现上,MILLI、Jeff Satur、4EVE、BUS、PiXXiE等名字频繁出现在Coachella(科切拉)、Summer Sonic等国际一线音乐节舞台(据国内音乐产业媒体《音乐先声》梳理);男团BUS更是成为首个在亚洲多座城市举办巡回粉丝见面会的泰国团体(Bandwagon报道)。海外听众版图也从传统的东南亚邻国,一路延伸至美国、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澳大利亚;Spotify旗下扶持本土新人的“RADAR Thailand”板块,收听量在2023至2024年间直接翻倍(同引自Bandwagon)。流媒体平台上的海外听众增量,是实打实存在的。

而在中国市场,T-Pop则写下了极其独特的切片:PiXXiE与4EVE登上了芒果TV的《百分百出品》;Davika Hoorne(Mai)与Jeff Satur分别受邀参与《乘风破浪的姐姐》与《披荆斩棘的哥哥》;KT Kratae的《BANGKOK CITY》和蔡有福的《LALALYE》在抖音合拍与手势舞教程中反复刷屏(均引自《音乐先声》统计)。但必须清醒看到的是,早在2023年11月,国内主流财经媒体就曾指出,泰流在中国的发展依然深锁在泰腐粉丝圈层内部,大众层面的泛文化外溢极其有限(新浪财经,2023年11月)。换言之,中国市场目前给予泰娱的,依然是一口高密度的“垂直红利”,而非全民级的认知突破。

走向中国市场的泰国艺人群像

资本运作方面,最具标志性的大事件当属GMM Music与腾讯音乐娱乐集团(TME)的联姻。2024年6月3日,双方宣布达成战略合作,TME与腾讯控股通过现金加JOOX Thailand少数股权的组合方式,收购GMM Music 10%的股份,彼时对后者的整体估值达到约7亿美元(见美通社官方公告;中文原报道误记为“2024年5月”,此处以公开发布日为准)。笔者据此估算,该笔10%股权对应的收购对价约为7000万美元。到了2026年,双方合资打造的全新厂牌GX10 ASIA正式亮相,并宣布签约首位艺人JAYLERR(据《音乐先声》报道,为单一信源)。

GMM Music与TME战略合作发布海报

值得玩味的是,这场文化输入与输出从来不是单向的。近年来,不少在内地演出受限的中国艺人纷纷将泰国视作开唱避风港,腾讯视频海外版WeTV更是在泰国连续录制了两季《创造营亚洲》(CHUANG ASIA)(据《音乐先声》梳理)。泰国既是输出方,也是承接方——这种双向对流更提醒我们:所谓的“T-Pop出海”,本质上是被包裹在整个亚洲泛娱乐资本重构的大浪潮之中。

另一种视角:生搬硬套韩国工业化体系,到底是解药还是陷阱?

SCB EIC的这份行业报告并未陷入盲目自嗨,反而罕见地给出一长串沉重的风险清单:K-Pop拥有规模远超泰娱的受众盘子、资本体量与成熟的造星品控机制;欧美等海外大牌巡演正激烈分流泰国本土的文娱消费预算;加上泰国新兴独立厂牌、独立音乐人和网红跨界,本土存量竞争日趋白热化(The Nation)。报告毫不客气地列出了四大待补短板:国家级扶持战略缺失、财税激励不足、产业生态割裂,以及版权管理薄弱;更直言行业急缺拥有国际视野的A&R、商业拓展与版权运营专才,且音乐版权在泰国金融体系内几乎难以作为抵押物融资(综合引自The Nation与Bandwagon)。

版权短板尤为刺眼。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在2025年8月刊发的一篇专访中,泰国资深音乐人Notapol Srichomkwan就直言,本土音乐从业者长期忽视版权保护与资产化运营(WIPO)。一边是42%的产值寄托在粉丝的情感打赏上,另一边却是版权基建的常年失修,导致快钱无法沉淀为耐造的数字资产——这就是典型的“割裂式繁荣”。

但在这里,有必要引入一个更具反思性的对抗视角:将K-Pop式的重工业模板奉为圭臬,真的是T-Pop的唯一出路吗?

首先,K-Pop这套严丝合缝的机器背后,伴生着巨大的伦理与社会代价。端传媒等深度报道多次剖析过韩国偶像产业“非人化”的高强度压榨、严苛的身心控制以及高度同质化的品控——高周转、重资本的流水线,效率与代价向来是枚一体两面的硬币。其次,正如i-D等海外文化媒体所关注的,新一代泰国青年音乐人之所以能搅动本国偏保守的流行生态,恰恰在于他们松弛、野生、敢于打破性别叙事与浪漫规训的先锋表达。这种灵动的生命力,天然与高度标准化的偶像工业体系存在互斥。最后,“超粉经济”(Superfan)的爆发本就是全球趋势,高盛的《Music in the Air》(2024)和Vevo的粉丝生态研报均显示,全球唱片业都在向重度受众变现倾斜。泰国没有创造新模式,它只是凭借发达的耽美文化积淀,凑巧成为了这套全球公式最现成的试验场(笔者综合归纳)。

结语:在谈论成为“下一个”之前,先把欠的工业课补齐

拆解完这套商业生态,回到最初的问题:这波被强行催熟的T-Pop,到底还缺了什么?

笔者认同行业原报道的核心研判:偶像经济的壳子搭好了,但真正托底的工业地基依然是悬空的。妆造、编舞、高质感MV可以在短时间内像素级复制,但企划制作、版权长线运营、跨国宣发渠道以及全球商业化造血能力,绝非一日之功。当影视IP和CP红利喧宾夺主,T-Pop随时有沦为影视衍生附属品的危险——超粉经济虽能快速变现,可一旦工业底盘接不住,经纪关系与粉圈维护就会反噬音乐本身,导致音乐彻底边缘化。

T-Pop是被泰剧、CP文化和狂热粉圈拔苗助长起来的:商业泡沫先一步吹大,而音乐作为独立主体的发展节奏与工业支撑却远远掉队。完善版权法制、培育专业幕后人才、铺设海外流通网络,是推演宏大愿景前必须啃下的硬骨头。但补课绝不等于盲从K-Pop。T-Pop真正的破局点,或许正是在装上现代化工业底盘的同时,守住泰娱那份未经规训的松弛与野生。唯有如此,世界听到的才会是独属于泰国的先锋流行声浪,而非又一座换汤不换药的偶像流水线工厂。

数据与参考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