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板上的另一种颜色”:Nile Rodgers、生成式 AI,与挺 AI 阵营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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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第一周,Nile Rodgers 发布了一段自己坐在全景摄影测量阵列里的短视频,周围无数摄像头全方位记录着他的面孔。这次扫描的素材,将被用来打造一个“AI 版的我”,并出演慈善单曲《The Christmas Song》(这首与英国灵魂乐歌手 Rebecca Ferguson 合作的单曲最早录制于2020年)的新 MV。Rodgers 兴奋地称该项目达到了“Next Level”,但评论区的歌迷却并不买账。短短几天内,这位操刀过《Le Freak》《Good Times》《Let's Dance》和《Get Lucky》的殿堂级制作人,就在自己的 Instagram 评论区里跟一众网友吵得不可开交。

Nile Rodgers during the AI capture session for "The Christmas Song" video

Photo: Nile Rodgers / Instagram

Digital Music News 随即报道称,Rodgers 成了“最新一位”公开支持 AI 的大牌音乐人。这个定性虽然没错,却忽略了更深层的问题。Rodgers 绝不是那种半路出家捣鼓音乐的科技信徒;他是流行音乐史上被采样、被借鉴次数最多的制作人之一,多年来更是身体力行地为词曲作者争取合理版税。当这样一位资历深沉的行业泰斗站出来说“AI 只是又一个工具”时,我们真正该搞清楚的是:他到底支持的是什么?他又避而不谈了什么?

还原现场:Rodgers 究竟在哪些场合说了什么

要弄清他的真实态度,得把他这几次公开发声拆开来看,出处主要有三处:

Instagram 动态(2026年11月)。 据 Rolling Stone 报道,Rodgers 在首条动态中将此次面部扫描称为“制作的第一步”,并表示“AI 捕捉做得非常细致”。他还提到,自己在拉斯维加斯 Sphere 看了老鹰乐队(Eagles)的演出后大受触动,开始构想“结合震撼视效与音乐的故事”。随后发布的一组剧照则解释了初衷: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患癌时,曾有一名患病儿童鼓励他挺过难关,这首歌正是为了在节日期间“卧病在床”的患儿制作的。MV 计划于11月20日正式发布,因此在撰写本文时,除了制作团队外尚无人见过成片。

评论区的激烈交锋。 面对歌迷的质疑,Rodgers 主要亮出了两重论据。第一是制作流程的自主可控:“从情绪板到分镜头脚本,全是我们自己做的,”他写道,“AI 只是照我们的指令办事。”他还补充道,MV 导演来自电视行业,是“一个个机位精心打磨”出来的,而传统实拍成本大概要花10万美元(见 Guitar Player)。第二则是直指批评者双标:大家天天在搜素引擎和导航软件里用 AI,转头却反对他用 AI 拍视频,未免自相矛盾。“我以前和微软、苹果都合作过,”他回复一位网友说,“每当大众接纳新技术时,这些大厂在背后做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Rolling Stone)。此前面对有人将这类生成画面讽刺为“电子垃圾(slop)”,他还反问:“当年 CGI 出来时你也这么反对吗?”并呼吁大家等成片出来了再下结论(MusicRadar)。

早期的采访铺垫(2023–2024年)。 这一套说辞并非心血来潮。早在2023年年中接受《每日星报》(Daily Star)Wired 专栏采访时,Rodgers 就直言所谓“假音乐”的论调他“这辈子听得多了”。在他眼里,鼓机和音序器同样是“极好的工具”,没有它们,有些乐队“连一张唱片都出不来”(MusicRadar)。2024年1月达沃斯论坛期间,他告诉 Euronews,自己更愿意把 AI 看作“调色板上的另一种颜色”——这句话随后在11月份多家媒体的报道中被频繁引用。

不过在一片喧闹中,有一个关键细节极易被忽视:从现有公开信息来看,Rodgers 仅将 AI 用于 MV 画面制作,并未涉足音乐创作本身。MusicRadar 也明确指出了这一点。无论你对最终的视觉呈现评价如何,Rodgers 从未声称自己使用了任何生成式工具去编曲、演奏或录音。

拥抱新机器,也曾被他人肆意采样

只要回溯一下 Rodgers 的职业生涯,就会明白他为什么坚持“AI 不过是种工具”——因为在他几十年的音乐生涯里,几乎每一次技术的代际更迭,都被扣上过“扼杀真正音乐”的罪名。

Chic 乐队成名于迪斯科鼎盛时期,全凭真人乐手现场录音,而当年迪斯科乐风本身就曾被主流乐评讥讽为机械化工业品。到了20世纪80年代,鼓机和合成器全面崛起,Rodgers 顺势成为那一时代的王牌制作人,接连打造出 David Bowie 的《Let's Dance》和 Madonna 的《Like a Virgin》等时代金曲。据 Songwriters Hall of Fame 记录,数十年后,他与 Daft Punk(《Random Access Memories》)以及 Beyoncé(《Renaissance》)的跨界合作再次斩获多项格莱美奖。在2023年谈及 Avicii 的一段轶事中,Rodgers 说 Avicii “甚至不懂三度叠置和弦”,却能写出极为动听的旋律,因为“他的设备赋予了他这种能力”(MusicRadar)。这恰恰是他立场的缩影:技术拉低了表达的门槛,剩下的交给审美与耳朵即可。

而他对“作品被借用/采样”的态度,则更为复杂,也更耐人寻味。1979年,Sugarhill Gang 推出历史上第一首打入主流榜单的说唱单曲《Rapper's Delight》,整首歌的伴奏正是录音室乐队翻弹了 Chic 的经典律动《Good Times》。当 Rodgers 第一次在曼哈顿夜店听到时,他与 Chic 的贝斯手 Bernard Edwards 随即提起了法律诉讼;最终双方达成和解,两人被正式署名为词曲作者(GRAMMY.com;Stereogum)。后来,Rodgers 不仅完全接纳了这首歌,如今 Chic 现场演奏《Good Times》时,他甚至会即兴说唱几句《Rapper's Delight》,并在演出中自豪地将其介绍为“嘻哈浪潮的起点”。

从最初的抵触维权,到协商署名分成,再到由衷赞美——这段心路历程,恰恰是观察他如今对待 AI 态度的最佳注脚。Rodgers 从来不反对别人重用自己的创作,他反对的是用完之后不署他的名。只要署名权和版税分配谈妥,别人的借用就会顺理成章地化作他传奇声誉的一部分,而非对他的剥夺。

面对流媒体浪潮,他也遵循着同一套逻辑。作为词曲作者名人堂(Songwriters Hall of Fame)主席——他于2018年首次当选,并于2024年10月全票连任第三个五年任期(SHOF)——他曾在2019年签署音乐人联名信,公开抨击 Spotify 试图推翻版税费率上调的举动。“词曲创作者没有得到公平对待!”他在接受 NPR 采访时直言不讳,但同时坚信流媒体行业终会走向合理的利益分配。先坦然拥抱技术,再去死磕分成比例——这就是他一以贯之的处事法则。

他划定的底线,以及他绝口不提的盲区

细读 Rodgers 2024年接受 Euronews 采访的表述,会发现他内心划着一道清晰的界线。他说,利用 AI 生成的人声去“模仿剽窃另一个人的声音”,这“非常恶劣”;但用 AI 来表达自我、制作更好的音乐,则是“极好的事情”(Rolling Stone 援引 Euronews 报道)。从这个标准来看,他这次的 MV 完全合规:模型训练所用的形象是他本人的,经过了他本人授权采集,用于由他主导的项目中。

然而,这仅仅解决了一道“肖像权与授权”的题目,回答了“这究竟是谁的脸和声音”。但它完全避开了当下大多数创作者抵制生成式 AI 的核心焦点:模型的底层训练集到底喂了什么?有没有经过原作者的同意?

这恰恰是当前反对浪潮真正的矛头所向。2024年4月,非营利组织 Artist Rights Alliance 发起了一封公开信,吸引了包括 Billie Eilish、Stevie Wonder、Nicki Minaj 和 Pearl Jam 在内的200多位顶尖音乐人联署。信中并不主张全盘封杀 AI,甚至承认负责任的使用能够助推人类创造力。他们真正声讨的,是科技公司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抓取音乐人作品训练模型,这种做法“旨在直接取代人类艺术家的工作”,并将严重稀释本属于从业者的版税池(MusicRadar)。另一份由 Kate Bush、Roger Daltrey 和 Billy Bragg 等人联合签署的《AI 训练声明》(Statement on AI Training),则把观点凝炼成一句话:未经许可擅自抓取创意作品进行训练,是对幕后创作者生计的“重大且不公正的威胁”。

纵观本文梳理的所有公开言论——无论是2026年11月的社交动态、2024年 Euronews 访谈,还是2023年《每日星报》的报道——Rodgers 对训练数据集和版权授权问题都只字未提。他甚至没有公开究竟是哪款工具或哪家供应商生成了他的“数字替身”。这并不意味着他赞同科技公司的侵权行为;这仅仅表明,他目前的公开表态只停留在应用端,而并未为背后的数据供应链背书。考虑到他当年为《Good Times》争取署名、为词曲创作者向流媒体争取权益的一贯立场,如果他公开支持未经许可的抓取训练,那才真正令人意外。但这目前仍是外界的推断,答案只能由他本人来揭晓。

此外,他反讽网友“你们也在用 Google Maps”的说辞同样站不住脚。把地图寻路算法和生成式 AI 混为一谈,是对“AI”这一概念的偷换。评论区抗议的网友并非反对广义的机器学习,他们反感的是艺术创作中的生成式图像、背后庞大的能耗碳足迹,以及一位乐坛巨擘站台所释放的恶劣行业信号。正如 Digital Music News 一针见血指出的:反对 AI 最激烈的群体,“恰恰就是那些在生活中坚决拒绝使用它的人”。

群像解析:“挺 AI 阵营”里究竟都有谁?

Digital Music News 在盘点时,将 Rodgers 与 Dr. Dre、Diplo、Kid Rock、will.i.am、Timbaland、David Guetta、Grimes 以及 Paul McCartney 列在了一起。这份名单看似壮观,但如果仔细剖析就会发现,这群人支持的根本不是同一码事。

“新型乐器”派。 Dr. Dre 在立场上最接近 Rodgers。在2026年8月与 Jimmy Iovine 一同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Dre 把对 AI 心存疑虑的人比作当年反对鼓机和合成器的保守派,并宣称只有“缺乏创作灵感的人”才会把 AI 视作威胁(Digital Music News)。在 Ice Cube 和 Mike Epps 共同主持的播客《Listen & Laugh》首期节目中,Dre 甚至把 AI 类比为数字采样,放言如果有人能用 AI 把他的经典代表作《Nuthin' but a 'G' Thang》重制得更炸,“我乐见其成”。Ice Cube 当场提出了反对:精心挖掘一段采样切片融进新歌,和坐在电脑前敲几句 Prompt,根本是两码事(MusicRadar)。“采样类比”可以说是挺 AI 派手中最有力的王牌,而打出这张牌最起劲的两位制作人——Dre 和 Rodgers——恰恰都是在“新型机器”与“借用律动”的交汇处成就传奇的典型代表。

“声线授权”派。 Grimes 所代表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商业路径。2023年她推出了 Elf.tech 平台,允许任何人使用基于其声线训练的“GrimesAI-1”模型生成歌曲,条件是母带版税必须五五分成(Digital Music News)。这种态度建立在明确的授权意愿与利益分配框架之上——相比 Dre 那种粗暴的“适者生存论”,她的做法其实更贴近联名抗议信中诉求的合规逻辑。

“声学修复”派。 Paul McCartney 之所以榜上有名,主要是因为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推出的最后一首单曲:当时 Peter Jackson 的技术团队借助 AI 工具,成功将已故 John Lennon 在一段老旧卡带 Demo 里的声音与钢琴伴奏精准分离;McCartney 当时特别强调,“没有任何声音是凭空合成或伪造的”(Digital Music News)。而在2025年11月,正是这位 McCartney,在抗议英国政府拟允许科技公司未经许可抓取版权内容训练 AI 的合辑《Is This What We Want?》中,专门录制了一轨近乎无声的空白音轨以示抗议(Rolling Stone Australia)。他的案例最鲜明地证明了:支持用 AI 进行音频工程修复,与坚决抵制侵权训练,在同一个人身上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同一座 Sphere,截然相反的领悟

与 Rodgers 形成最鲜明反差的,当属皇后乐队(Queen)的传奇吉他手 Brian May。2026年9月,May 在接受 Absolute Radio 采访时坦言自己对 AI 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他曾一度认为 AI 是不可阻挡的技术大势,“就像当年的工业革命”;但现在,他直言“我们必须奋起抵制”,并且需要“极其严肃、极其迅速地建立监管”(MusicRadar)。

戏剧性的是,两人的转折点竟然来自同一个场景。May 同样是在拉斯维加斯 Sphere 看完老鹰乐队的演出后大受震撼,并着手规划属于 Queen 的虚拟数字巡演。但他随后踩了急刹车,因为他意识到,要完成这样一场秀,“必须依赖海量的 AI 技术支持,并承担其带来的全部代价”——从破坏英国乡村生态的大型数据中心,到践踏他人智力成果的道德负罪感。两位在乐坛耕耘数十载的顶级吉他手,坐在同一座场馆里目睹了同一场科技视效盛宴:一个走出场馆决定扫描自己的身体,另一个则猛然意识到这条路走不得。

而澳大利亚音乐人 Nick Cave 在其个人博客 The Red Hand Files 中将 Suno 等工具斥为对艺术创作本身的侮辱,立场则走得更远。他的抨击超越了版权或能耗,直接切中本体论哲学:人类创作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作品凝结着人类苦难与挣扎的温度,而“数据永远感受不到痛苦”(The Red Hand Files 第218期)。Rodgers 的回应显然不在同一个维度——他并未鼓吹算法拥有灵魂,他只是坚持一个有灵魂的艺术家可以使用先进的机器。与其说两人意见相左,不如说他们是在自说自话:一个聚焦于艺术价值的本源,另一个只关心生产力工具的迭代。

谁在承受风险,谁在坐享红利

所谓“挺 AI 阵营”的名单背后,还隐藏着一道更为深层的阶层与代际鸿沟。Stereogum 编辑 Tom Breihan 敏锐地指出:“令人侧目的是,拥抱生成式 AI 的这批音乐人,绝大多数都是早已名满天下的乐坛元老”(Stereogum)。Rodgers 的评论区里,不少年轻歌迷说得更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讽刺道:“这帮老一辈音乐人到底怎么回事,扎堆去蹭 AI?”(Guitar Player)。而在 Dre 与 Cube 的播客对话中,Dre 则给出了相反视角的归咎:他认为恰恰是“我们这代上了年纪的人”思维僵化,不肯学习新技术。

这两种观察其实都有道理,因为技术带来的红利与代价在行业内分配得极不均衡。对于一位现年74岁、名下作品全球累计销量破5亿张(据词曲作者名人堂统计)的宗师级制作人而言,做一个 AI 数字替身不过是其庞大 IP 帝国的一次回馈延展:是他自己的肖像,是他完全的主控,用于他自己的单曲,还顺带压低了制作预算。但对于刚入行的新生代创作者而言,生成式技术带来的绝不是传奇人物的酷炫虚拟化身,而是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算法生成工业水歌——正如 Artist Rights Alliance 公开信中所警告的那样,这些廉价内容正将原本就微薄的独立音乐人版税池稀释殆尽。功成名就的泰斗之所以能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它不过是个工具”,是因为他的声望与版税早已固若金汤;而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最切肤的焦虑,是自己的心血在获得认可之前,就已经沦为科技寡头的免训练料或算法噪点(此为笔者根据行业现实做出的研判分析,并非源自 Rodgers 或其批评者的直接原话)。

这当然不能说明 Rodgers 在自己的圣诞 MV 制作上做错了什么。但这足以证明,他的个人特例根本无法代表整个行业的普适逻辑。当年 Roland 808 鼓机被发明出来时,并没有在背后全盘盗取吞噬全世界职业鼓手一生的演奏录音来完成自监督学习;今天围绕 AI 的争论之所以演变得如此白热化,正是因为 Rodgers 赖以支撑其论据的那个“传统乐器类比”,在模型训练的源头就已经彻底失效了。

“挺 AI 派”要想真正服众,还缺了哪一块拼图

抛开社交媒体评论区里宣泄的情绪,Rodgers 的核心论据在逻辑上其实能够自洽:创作的核心永远在人;任何颠覆性的生产力工具在被大众接纳前,都注定会经历恐慌与抵制;在个人充分授权的前提下,用自己的数字形象去为公益慈善事业拍摄一支低成本 MV,无可厚非。在这个闭环框架内,他的做法没有任何硬伤。

然而,真正棘手的行业命题却被他巧妙避开了——那些未经任何许可、擅自抓取人类作品进行训练的模型,以及未来注定会充斥市场、没有任何人类心智参与的生成内容洪流。纵观他的个人抗争史,其实不难猜到他的潜在底线:一个当年能在曼哈顿夜店据理力争《Rapper's Delight》署名权、公开炮轰 Spotify 剥削词曲作者的老兵,绝不可能发自内心地认同科技公司对版权资产的零成本掠夺。挺 AI 阵营如果不想沦为一份空洞的明星走穴名单,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把底线挑明——而在所有行业旗手之中,没有谁比 Nile Rodgers 更具话语权与说服力。

这部备受瞩目的 MV 将于11月20日正式揭晓。视觉上究竟是先锋艺术还是廉价翻车,成片一出便见分晓。但关于版权伦理与技术未来的大考,才刚刚拉开序幕。

信源与参考资料